徬徨

· 1936

舊歷的年底畢竟最像年底,村鎮上不必說,就在天空中也顯出將到新年的氣象 來。灰白色的沉重的晚雲中間時時發出閃光,接著一聲鈍響,是送灶的爆竹;近處燃 放的可就更強烈了,震耳的大音還沒有息,空氣里已經散滿了幽微的火藥香。我是正 在這一夜回到我的故鄉魯鎮的。雖說故鄉,然而已沒有家,所以只得暫寓在魯四老爺 的宅子里。他是我的本家,比我長一輩,應該稱之曰“四叔”,是一個講理學的老監 生。他比先前並沒有什麼大改變,單是老了些,但也還末留胡子,一見面是寒暄,寒 暄之後說我“胖了”,說我“胖了”之後即大罵其新黨。但我知道,這並非借題在罵 我:因為他所罵的還是康有為。但是,談話是總不投機的了,于是不多久,我便一個 人剩在書房里。 第二天我起得很遲,午飯之後,出去看了幾個本家和朋友;第三天也照樣。他們 也都沒有什麼大改變,單是老了些﹔家中卻一律忙,都在准備“祝福”。這是魯鎮年 終的大典,致敬盡禮,迎接福神,拜求來年一年中的好運氣的。殺雞,宰鵝,買豬 肉,用心細細的洗,女人的臂膊都在水里浸得通紅,有的還帶絞絲銀鐲子。煮熟之 後,橫七豎八的插些筷子在這類東西上,可就稱為“福禮”了,五更天陳列起來,並 且點上香燭,恭請福神們來享用,拜的卻只限于男人,拜完自然仍然是放爆竹。年年 如此,家家如此,──只要買得起福禮和爆竹之類的──今年自然也如此。天色愈陰 暗了,下午竟下起雪來,雪花大的有梅花那麼大,滿天飛舞,夾煙靄和忙碌的氣色, 將魯鎮亂成一團糟。我回到四叔的書房里時,瓦楞上已經雪白,房里也映得較光明, 極分明的顯出壁上掛的朱拓的大“壽字,陳摶老祖寫的,一邊的對聯已經脫落,松 松的卷了放在長桌上,一邊的還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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